莺歌海

       “明，我想再看看莺歌海。”

       这是女友阿珍留给阿明的最后一句话，诱因不明导致的严重血液病让她没能撑过冬天。

       自此，同为孤儿的阿明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坐落在北部湾怀抱的小城鲸港常年温暖如春，这里有地球上分布数量第二多的布氏鲸种群，小城也得名于此。

       曾经的鲸港是个很美丽的旅游城市，有最美的白沙滩和珍珠项链一样的岛礁群。会水的孩子们是鲸群最好的伙伴，常常能见到人鲸伴游的画面。阿明就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

       直到一起国际事件重创了这座城市。在一片舆论的谴责中商业捕鲸联盟共同船舶计划悍然退出国际捕鲸委员会，重新开始大肆商业捕鲸，数百吨成队的捕鲸船日夜开进北部湾，对布氏鲸进行灭绝式猎捕，海水被染红，鲸港受到冲击，近海旅游区被封闭起来，沿着长长的海岸线拉起通电铁丝网，竖起“禁止下海”的醒目警示牌。

       失去了旅游产业，鲸港越来越萧条，近年完全呈现出一派末世的氛围。

       处理完阿珍的丧事，阿明买了张发车时刻最近的车票，在路边摊要了一碗老友粉。

       电视里正在滚动文字新闻：经过多年的反对捕鲸呼吁和抗议收效甚微后，非政府组织“海洋守护者”创始人义彦布了一份以共同船舶计划为首的捕鲸企业黑名单，声称将对他们采取必要的反击，立志为鲸鱼和其他海洋生物提供庇护，建立一个真正的“永恒海洋”。请北部湾居民，尤其是鲸港居民做好紧急避险准备。

       阿明要去的地方正是鲸港。

       再次踏上鲸港的土地，阿明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真冷啊，从未感受过的冷。太阳被厚重的烟幕遮挡得严严实实，大家都穿着冬装，这在四月的鲸港是不可思议的，从前哪怕是三九天也只需要穿一件薄外套就足够了。

       抚着自己汗毛倒竖的两条裸露的胳膊，阿明猜想或许是自己离家久了还没适应这温度。

       鲸港仔明为了两件事来，他要替阿珍再看一次莺歌海，找到他小时候的鲸鱼伙伴再在温暖的海水里同游。

       第二件是为了三个月前的一封信，“妈妈”的信，来信这样说。

       “……我现在从事的事业是人类长期攻坚的难题，她很美丽，会有给她解密的那一天的。等那一天来了我会有机会把一切的经过告诉你，没人会知道这些年发生过什么，到那时他们会再次踩在白沙滩，再次见到布氏鲸，遨游在从小长大的海水里。

       明，海边的孩子都喜欢太阳，镶嵌在海里的太阳很美，但我见过了真正的‘太阳’，它比那个巨大而炽热的气体星球更耀眼，等它真正升起，照在人类身上将会更温暖。

       太阳依靠内部不断产生的核聚变提供动力才能发光发热。北部湾是一座巨大的能源宝库，如果科学开发，将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类的能源需要。现在北部湾被毁了，我们无法继续从海水中提取纯净氚元素，只能探索可控核裂变，这需要极端稳定、安全、经济的燃料。

       我很幸运邂逅了她—‘铋’，这个美丽、神秘的造物，她比我见过的任何元素都还要明艳动人，她有霓虹一样的华服和精密天成的结构，回旋连绵、永无止境，像我们的人生轨迹——生与死、醒与梦、年轻与衰老，后者经过一轮变化成为前者，前者经过一轮变化返回来成为后者，此生者生于彼之死，彼死者死于此之生，世间万物就在其中生灭。

       她太完美了，她既可以作为用于改善性能的核燃料添加剂，通过吸收中子来调节反应堆的反应速率，起到控制反应的作用，还可以与一些放射性元素形成稳定的化合物，减少放射性废物的产生和排放。在快中子反应堆中，铋也起到了传递热量和减缓中子速度的作用，帮助维持反应堆的稳定运行。

       更为重要的，她是那么的温柔包容，可以落落大方地与其他金属融合成潜在的核裂变燃料。

       同她的完美相比，我实在自惭形秽于自己的平庸。我与她朝夕相处，如痴如醉，难舍难分，在她的帮助下，我们终于攻克了新型核裂变燃料开发这一重要课题，把成果应用于人造太阳，距离完全达成目标仅有一步之遥了。

       跟你说这些你可能不懂，但是我所谓的东西，蕴含着巨大的宝藏，在她面前地球和人类都微不足道。

       我本以为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在理性思维之外其他情感中能进能退，我做的选择也证明了这一点，但现在我知道，除了理性外，还有一种东西能占据一个人的全部身心……以前那个向着目标冷酷前进的女科学家，现在这个脆弱的母亲，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我就像一艘在夜海上向着远方灯塔行驶的船，她是指引我的灯塔，整个世界只有那个闪亮的灯塔对我是有意义的，其他部分都看不到。我能忍受一辈子耗尽心血毫无建树，我能忍受抛弃生活中的一切，我的父亲、孩子和爱侣，孤独地终了一生，我随时可以在需要时献出生命，但我不能忍受一生中追不到她。

       阿明，我无法再保守这个秘密了。

       我和你的‘父亲’没有遗弃你，事实上，你不是我们的孩子。我跟义彦没有结婚，你是从海边捡回来的。莺歌海域常年有大肆商业捕鲸活动，义彦原本是皇室的亲王，他反对本国商业捕鲸，离开陆地去公海做浪人跟你没照过面，到现在跟我一样未婚未育，把布氏鲸当作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知道你的存在，肯定也会接纳你的。至于“永恒海洋”，想必你也听说过，他们从“海洋守护者”开始，起初在公海上跟捕鲸船斗争，到现在发展成一个成熟的力量，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金黄色的森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们不能同时去涉足。我们都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那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们的一生。

       阿明，我的孩子，去寻找那个毕一生之功也要追到的东西吧。如果你喜欢海，不要只是享受他带给你的平和与欢愉，去爱护她、捍卫她吧。鲸港要入冬了，等冬天过去，冰雪消融，我想我们都会有机会见面的。

       阿明从小在鲸港的福利院长大，在收到信前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

       一个星期后，义彦预告的反击爆发，共同船舶计划浩大的商业捕鲸舰队刚刚离岛，“永恒海洋”启动了一颗通过人造太阳赋能的反电子设备高功率微波先进装置，在巨大的微波脉冲下，母船在内的多艘捕鲸船所有电子设备被烧毁，通信系统、雷达、发动机ECU瘫痪，爆发与结束都在瞬息之间。

       利用曾经的皇室身份和积累的国际影响力，义彦推动“永恒海洋”成为正式的国际组织——国际反捕鲸委员会（InternationalAnti-WhalingCommission(IAWC)），并向世界发布《义彦公告》，宣布IAWC致力于永久取缔商业捕鲸行为，将花费十年时间建立鲸鱼保育区，恢复海洋生态环境，同其他国家和国际组织签订数十个围绕海洋开发保护、清洁能源建设等领域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妈妈”信里说到的春天应该要来了。

       一年后莺歌海滨俱乐部。

       阿明坐在靠窗的位置啜饮一杯热咖啡，视线没离开过不远处的海滩。

       停着的几辆装甲车闪着红蓝警示灯，穿着荧光马甲、手持液压钳的人正在拆除警戒线和铁丝网。除了几个年轻人远远地看着，几乎无人围观。

       还是太冷了，虽然比一年前是暖和了一点。经过一年的禁捕和治理，据说是可以继续下海了，但是好像无所谓拆不拆警戒，人跟海之间已经自然形成了结界。

       只有阿明在等这一天，作为一头离群的鲸，他离开海太久了。

       义彦行动开始又结束，一年前来信的“妈妈”或许仍在从事伟大的需要长期保密的工作，没再来过信。

       是夜，体感温度达到零下十度，阿明褪去了全部的衣物，坚定地向海走去。

       当肌肤与海水接触的霎那，极度的寒冷从每个毛孔钻进了阿明的身体里，阿明的眼泪涌了出来。他像一头鲸鱼挥动双鳍，向更蓝的海深处游去，向记忆里斜阳岛的方向游去。

       不知什么时候，一头怪异的布氏鲸出现在阿明身边，他伤痕累累，双眼血红，流露出跟阿明一样的孤独和哀伤。

       当阿明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所有的知性和记忆都消失在过去的深渊，又回到了童年纯真的感觉和梦幻之中，小男孩阿明和小女孩阿珍穿着礼服，在春草地上扮家家酒，四周围满了亲人，大家都沐浴在一片和暖的春光之下，这几年的苦难就像是一场没真实发生过的噩梦。

       阿明觉得那应该是妈妈信里说的春天。

王鹏程，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入选“中国电力作家协会百名重要中青年作家人才”，小说作品曾获奖、见刊。